漁光紀實

山腰之舟:漁光村的漁港記憶與人情建築

引言

香港仔水塘以南的山坡上,屹立由五座樓宇組成的漁光村。鳥瞰之下宛如一艘停泊在山坡上的大船,靜靜守望著社區的變遷。這艘「山腰之舟」自1962年起為居民遮風擋雨;它不單承載水上人上岸安居的願景,也見證南區由漁港走向城市發展的步伐。

從籌建至入伙:為水上人與基層而建

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香港仔是全港規模最大的港口,其時漁民佔了當地人口約九成 [1]。然而,香港仔亦因工業持續發展而吸引不少區外居民遷入,聚居在現時的香港仔大道和香港仔舊大街一帶,人口增長令水上和陸上的生活環境漸趨擠迫。同時,對於部分經濟拮据、居於棚屋或寮屋的陸上居民,以及長期缺乏穩定居所的水上居民而言,一間符合基本衛生條件的住宅,足以大幅提升他們的生活水平。 香港房屋協會(「房協」)自1962年起分期落成漁光村五座住宅大廈,成為南區第一條公共屋邨 [2],為香港仔沿岸、水上居民及鴨脷洲基層,以至是部分基層公務員提供廉租房屋 [3]。為呼應社區的漁港背景,房協以「海鷗、靜海、白沙、海港、順風」命名五座樓宇,延續南區的漁民文化。隨著漁光村落成,部分水上人上岸定居,生活環境大幅改善,從「隨浪漂泊」走進有水電供應和完善排污系統的穩定居所,為下一代的生活譜寫新篇章。

文化融合:從避風塘到山城社區

除了住屋功能,漁光村亦可算是一個文化交匯點:一方面保留漁港社群的集體記憶,另一方面讓不同出身的基層家庭在新社區中共同重新定義「家」與「鄰里」。 搬入漁光村後,水上人與原本居於山邊寮屋及木屋區的居民比鄰而居,日常往來逐步打破「陸上」與「水上」的界線。據文獻所述,通過與不同背景的鄰居交流,居民逐漸摒棄偏見並建立新的關係;例如陸上人家的小孩與水上人家的小孩自幼一起上學,鄰里間又互邀品嚐水上特色「艇仔粉」[4];部分居民在陸上亦延續了海上傳統習俗 —信奉傳統宗教的漁民在入伙時,邀請道士吹號角、打銅鑼,並攜帶獻給神明的貢品,繞著大樓和樓梯行走至少三圈,並進行焚香獻祭的儀式,可見移居陸上並沒有完全阻斷漁民的歷史與文化承傳 [5] 這些生活細節,標誌彼此的尊重與接納。在這個山坡上的新社區裡,漁民文化不再只停留於海面,而是化為漁光村獨有的社區氣質。

延續人情味:屋邨日常與互助網絡

人與人之間的互信與互助,構建獨特的人情味和社區網絡,亦是漁光村居民視為生活中的一部分 — 一種遊走於純樸、熟絡和信任之間的微妙連結。 漁光村入伙時,房協因應香港仔低收入家庭而興建了不設獨立廚廁的海港樓,租金水平較低[6]。受生活條件所限,並非每戶人家中皆有電視。據居民所述,那個年代的孩子晚飯後都會到有電視的鄰居家裡看電視,不論在屋內坐看,或蹲在閘外看,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也反映鄰居之間數不盡的關懷和包容。或許,回憶中的電視節目內容已被人遺忘;然而,同在回憶中的漁光村情誼卻抹不走。 一座樓宇乃至一條屋邨的正常運作,從來都離不開妥善管理;那份鄰里情亦不止於居民之間,更延伸至居民與屋邨管理人員。前漁光村大廈主管陳志成先生於訪談中提及,任職期間不僅處理治安與租務,還會為居民維修水喉、傢俬,甚至留下私人電話以便隨時支援居民。即使退休多年,他仍定期回到邨內為年長居民開班識字,印證屋邨空間可以孕育不受時間所限的情感連結,而這種彼此扶持的精神並不會輕易消失。

為南區帶來勞動力與城市動能

在漁光村入伙前,香港仔及鴨脷洲山邊寮屋及木屋林立,居住環境擠逼且欠缺基礎設施,限制了居民改善生活的機會。 漁光村及其後相繼出現的公共屋邨,除了改善居住環境,也使原本分散於山邊與海上的勞動人口得以集中,成為南區發展的重要人力資源。

香港樹仁大學歷史系客席助理教授陳志華表示,1960年代,黃竹坑工業區快速發展,需要大量工人;漁光村居民與附近屋邨人口為工廠和服務行業提供穩定勞動力,帶動區內經濟。對來自避風塘與寮屋區的上樓家庭而言,更安全的居所與鄰近的就業機會,顯著改善了收入與生活水平,使漁光村在南區城市化進程中具有超越一條屋邨本身的社會意義。

建築特色:功能主義與自然對話

教育、就業等基本需求以外,一個舒適宜居的生活環境同樣非常重要。漁光村由知名華人建築師阮達祖先生設計,其建築概念深受功能主義影響。阮達祖曾參與設計多個項目,包括恒生銀行的前總部大廈、永隆銀行大廈及東英大廈等,在本地現代建築中留下重要足跡。在漁光村設計上,他著重提升居住的舒適度與實用性,以簡潔設計應對山坡地勢的特點[7] 英國註冊建築師及建築歷史學者黎雋維指出,漁光村五座大樓依山而建、高低錯落,座向經過精心安排以改善採光與自然通風,讓每個單位在資源有限的年代仍可享有相對通爽的居住環境。除海港樓外,其餘四座均採用中央走廊配合垂直天井的設計,增加單位私隱之餘,亦有利於光線與空氣在樓宇中流通。 而海港樓雖然沒有天井,但其狹長佈局與大面積窗戶同樣確保室內採光,反映建築師在不同樓宇都力求平衡實用與舒適。 這些設計不單回應熱帶氣候下對通風與採光的需要,也讓居民能在走廊與天井之間駐足、乘涼和閒談,令本為通行的空間自然轉化為日常交流的平台。功能主義在此不只是技術選擇,而是為了讓上岸定居的家庭在山城之中也能過有尊嚴、具私隱而不失連結的生活。

建築特色:幾何美感與日常詩意

在功能優先的前提下,建築師阮達祖仍然巧妙注入視覺趣味,例如在樓梯間、入口及樓層之間運用預製混凝土格柵牆,排列圓形與方形幾何圖案,為原本樸素的外牆增添層次。這些通風磚既協助空氣流通與遮蔭,又成為居民日常視線的一部分,讓現代主義的幾何學圖案融入生活中的風景。

至於陽台與大窗的設計,則把室內生活延伸到戶外;住戶可以在欄杆邊晾衣、聊天、遠眺避風塘,將屋邨與城市、海港之間建立起一種開放而流動的視覺連繫。在這裏,建築不只是安置工具,而是一場兼顧功能、美感與社群生活節奏的現代公共屋邨實驗。

漁光村獲賦新任務

作為房協現存歷史最悠久的出租屋邨之一,漁光村持續回應不同年代的住屋需要,例如在2010年代為靜海樓和海鷗樓樓加裝升降機,以改善長者與居民的出入。2018年,漁光村在納入重建規劃的同時,獲賦予新任務 — 成為房協首條「暫租住屋 T-Home」屋邨,將空置單位用作過渡性房屋,協助輪候公屋的基層家庭暫時改善居住環境[8] 這種在重建過渡期善用既有空間的安排,讓漁光村在香港公共房屋發展史上不僅是一個開創早期屋邨模式的例子,也是探索「舊屋邨新用途」的實踐場所。隨著重建計劃啟動,未來的新建樓宇將承接這段歷史,繼續為居民提供更現代化的居住條件,同時延續漁光村作為「承載與過渡」雙重角色的象徵意義。

結語

在香港這個地少人多卻快速進步的現代社會,重建亦是難免。然而,空間或會改變,卻不能抹去那份植根於居民心中、無比珍貴的回憶。

臨別之際,村內居民攜手以竹編創作象徵漁光村五座大廈的社區藝術作品,並安放於為配合重建調遷而興建的漁映樓,讓這段集體記憶得以延續。

或許,將來山腰之上這艘「船」的外貌已改變,但當居民在新建樓宇的走廊重逢、在社區空間彼此扶持時,漁光村所孕育的那種互信、實用而溫暖的建築與社區脈絡,仍會悄然滲入日常,繼續乘風破浪。

調遷項目漁映樓入伙

註:

[1] 《Hong Kong 1961 Census Report》,〈Report of the Census 1961, Volume II〉,頁78、82。<https://www.censtatd.gov.hk/en/data/stat_report/product/B1129001/att/B11290021961XXXXE0100.pdf>
[2] 香港房屋協會,《1962年年報》,頁14。 
[3] 香港房屋協會網頁,「漁光村」, <https://www.hkhs.com/tc/housing_archive/id/30>
[4] Lachlan Barber、鍾寶賢(PoYin Stephanie Chung),〈香港的艇戶與海洋遺產:上岸定居漁光村〉,《國際遺產研究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eritage Studies),第29卷第11期(2023),頁1250–1264。DOI:10.1080/13527258.2023.2244918
[5] 香港房屋協會,《1963年年報》,頁15。
[6] 香港房屋協會,《1959年年報》,頁16。
[7] 吳啟聰 、朱卓雄,《建聞築蹟──香港第一代華人建築師的故事》,經濟日報出版社,2007年, 頁116。
[8] 香港仔街坊會,《南社之音》,第128期,頁1。